德国汽车业败给中国，澳洲凭什么例外？

历史早已写满昔日帝国的废墟。那些曾经宣称、或希望自己的统治能够永远延续的强权，最终都没能逃过兴衰更替。

19世纪时，英国纺织厂称霸全球贸易；等到美国和亚洲的竞争者崛起，这一地位还是旁落。进入21世纪，柯达、诺基亚等家喻户晓的品牌又因没有跟上数字革命而崩塌。

Volkswagen的品牌底蕴、全球版图和技术优势都相当出色，以至于领导层相信公司“大到不可能倒闭”。图片来源：AFP

Volkswagen是最新一个被自身傲慢反噬的“帝国”。这家拥有89年历史的德国汽车制造商，起点是Adolf Hitler要求德国汽车业打造“人民之车”的指令；此后，它逐渐成了德国智慧、工业实力和二战后复兴的集中体现。

Volkswagen旗下有Golf和Beetle。后者启发了Disney的电影《The Love Bug》，还在The Beatles那张标志性的《Abbey Road》专辑封面上意外出镜。公司的庞大品牌组合，则从Audi、Porsche、Škoda一直延伸到意大利经典摩托车品牌Ducati。

然而，德国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也陷入了帝国式自负。领导层过度相信Volkswagen的传统、规模和技术领先地位，认定它不可能倒下。

如今，Volkswagen利润下滑，利润率在短短五年内腰斩，股价更跌至2010年7月以来的最低点。这是一次惊人的失势。

中国正在进一步抢走德国的市场。世界慢慢告别化石燃料汽车之际，中国已经在电动汽车领域领跑。依靠巨额国家补贴和廉价高科技产品大举出口的中国发展模式，正逐步削弱其他国家的制造能力。

即使欧盟已经对中国电动汽车和混合动力车加征关税，这种趋势仍未改变。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关税，也让德国汽车制造商承受更大压力。

为压低成本，Volkswagen正在考虑裁掉超过10万名员工，约占总员工数的六分之一；公司还可能关闭工厂，并把种类繁多的车型砍掉一半。但董事会争斗不休，管理层又迟迟无法就拯救这艘“沉船”的办法达成共识，决定因此一再延宕。

这家德国巨头的困境，给汽车业之外的企业帝国和国家都敲响了警钟，其中也包括澳洲。Volkswagen的衰落说明，所谓永久的经济优势并不存在。

国家的财富并不只是靠生产出来的。更稳定的地缘政治环境，也曾帮助许多国家繁荣发展。

其中最关键的力量是全球化。三十年来，开放市场、整合供应链和比较优势被认为能够带来繁荣、维护和平，并促成政治上的协调。对很多国家而言，这套逻辑确实曾经奏效。

但Volkswagen的遭遇表明，这种假设从来不该被视为理所当然。

从21世纪初开始，Volkswagen的商业模式看似清晰：用俄罗斯天然气生产德国品质的汽车，再卖给中国消费者。

当年看来，这或许是德国、俄罗斯和中国三方共赢的安排。德国贡献工程人才，俄罗斯提供廉价能源，中国则带来数以百万计的消费者。

21世纪初的世界，给人的感觉确实比现在友善得多。苏联解体后，莫斯科的军事和经济影响力已大幅萎缩，只剩昔日的影子。

俄罗斯作为西方“假想敌”的形象，仿佛只是遥远的冷战记忆。

2022年Vladimir Putin入侵乌克兰后，德国才重新意识到：能源是否便宜，取决于你有没有站到卖方的对立面。当时，俄罗斯供应了德国一半的天然气需求。

欧洲对俄罗斯天然气实施禁运后，原本的廉价能源优势几乎一夜之间消失。电力价格飙升超过50%，工业用电成本更达到美国制造商所付价格的两倍以上。

与此同时，21世纪初的中国才刚开始融入全球经济。那时几乎没人能想象，中国会像今天这样主导全球汽车市场，并借助BYD等国家支持的本土企业，蚕食全球汽车业的大块份额。BYD也即将超过Toyota，成为澳洲最受欢迎的汽车品牌。

可是，时间拨回到上世纪70、80年代，Volkswagen高管还在飞往上海和长春，向中国工程师传授造车技术。他们成立合资企业，设想未来由中国供应商生产全部汽车零部件的80%或90%。

到了21世纪头十年中期，只要走一趟中国，就很难忽略Volkswagen的统治地位：上海的出租车都是Volkswagen，中国的官员则乘坐贴着深色车窗膜的黑色Audi A6。

Volkswagen高层当时根本不相信中国有一天会在竞争中超过德国，更不相信中国有意成为一个拥有完整自主能力的汽车超级大国。

中国已经建立起成熟复杂的汽车生产业，把德国远远甩在身后。图片来源：Bloomberg

但有一件事被忽略了：早在20年前，北京就已把电动汽车写进五年经济规划，远早于德国开始讨论这一产业。

接下来的20年，中国向电池、关键矿产、半导体和人工智能投入了数千亿美元；与此同时，它补贴本土龙头企业，还耐心而细致地研究汽车行业的每个环节。

当更便宜、创新力更强的中国汽车涌入市场，德国制造商已经难以应对。他们还被高昂能源成本、势力过大的工会和过高的成本基础拖住脚步，无法适应眼前这个必须销售汽车的世界。

学生最终成了老师，而且还做得更多。中国不仅抛弃了旧教材，还为全球汽车业重新编写了课程。

给澳洲的教训

澳洲不应忘记Volkswagen的教训。政治光谱两端都还沉浸在怀旧的白日梦里。自由党议员Andrew Hastie感叹，澳洲如今成了一个制作flat white咖啡的国家，本来却可以生产耗油的Ford汽车。

另一方面，澳洲联邦总理艾博年正推动绿色制造业复兴，主张澳洲必须生产自己的电动汽车，以遏制中国对市场的主导。

雄心当然没有错，但澳洲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。过去维持汽车制造中心的努力已经失败，因为澳洲无法在全球市场上竞争。

更何况，拖垮德国的高昂能源价格、高劳动成本和劳动力短缺，同样是澳洲面对的问题。要在这种条件下重振本土汽车业，实在很难说服人。

如果连全球最强大的汽车帝国之一都能被当代经济现实逼入绝境，那么指望澳洲凭空打造出有竞争力的汽车业，纯粹是幻想。

澳洲要面对的是一场逆势竞争：中国已经掌握电池、芯片和矿产精炼环节，而澳洲连这个环节都还没有建立。至少，德国当年被超越之前，已经积累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制造业实力。

政治光谱两端都该记住电影《The Castle》中Darryl Kerrigan的名言：“告诉他，他是在做白日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