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论：韩森"焚毁式"政治之路，灰烬之上并无凤凰

韩森（Pauline Hanson）磨练出了一种在不确定时期尤为盛行的政治话术。图片：Keegan Carroll

有一种政治话术，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最为盛行。它不提供解决方案，不涉及改革，甚至也提不出连贯的政策，反而以挫败感为养料，告诉人们体制已经烂透了、精英在撒谎、机构已经腐败不堪，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。这是一种披着直言不讳外衣的绝望政治。

在澳洲，韩森将这套把戏磨练得炉火纯青。

通往废墟的三步路径

韩森的政治路线，一直被包装成对“普通澳洲人”的捍卫，对抗一个据称充满敌意的建制派。但仔细观察其模式，会发现另有玄机：一种认定这个国家已无可救药的世界观，一种主张唯有通过崩溃才能前进的世界观。

这种世界观，与“加速主义”逻辑如出一辙——加速主义认为，应当加剧社会和政治危机，直至现有体制瓦解，然后某种更好的东西会从废墟中崛起。

加速主义这个词，韩森可能永远不会用。但她政治操作中的情感架构，与这种思潮的距离近得令人不安。

看看她谈论各个机构的方式：法院偏颇不公，公共服务部门被利益集团俘获，媒体是宣传工具，大学是洗脑工厂，科学专家是阴谋的一部分。就连选举制度，也被她刻画成可疑的对象。

这些指责都不附带任何改革计划,也没有任何关于如何改进机构、使其更负责任的内容。这一切的目的，是要让人们相信，这些机构本身就不具有合法性——这正是加速主义剧本的第一步：彻底侵蚀信任，让民众觉得崩溃不仅不可避免，甚至是人心所向。

第二步是煽动社会分裂。韩森的言论一贯依赖将澳洲人划分为“真正的”和“非真正的”、内部人和外来者、有归属感的人和构成威胁的人。移民被描绘成罪犯或负担，原住民扶持项目被说成制造分裂，福利领取者被塑造成不负责任，多元文化主义被指认为对国家身份的威胁。

这一切并非偶然。社会分裂是她维持政治影响力的引擎：澳洲人变得越愤怒、越多疑，她的讯息就越能引发共鸣。加速主义在冲突中如鱼得水，它需要社会裂痕来为崩溃的幻想正名。

第三步，是提出根本无法奏效的“政策”。韩森的提案常常未经成本核算，要么根本无法执行，要么在法律上行不通。它们是立场宣示，而非治理框架，目的是煽动情绪而非解决问题。

当一个政客反复提出无法兑现的主张时，其效果并非激发信心，而是加深公众的犬儒心态——进一步强化了“体制已烂透，常规民主手段已无力回天”的念头。

灰烬之上，并无凤凰

这正是“凤凰”隐喻变得危险的地方——这是上周一位读者在评论区使用的意象。那种认为可以烧毁一个国家，然后某种更纯净的东西会从灰烬中诞生的想法，不是一种政治策略，而是一种毁灭性的幻想。而且，这种幻想有着漫长而丑陋的历史。

加速主义曾被尝试过，但它从未带来其鼓吹者所想象的那种新生。魏玛共和国在失去合法性和社会分裂的重压下崩溃时，从灰烬中崛起的不是重生的民主，而是独裁统治；南斯拉夫瓦解时，崛起的是种族清洗和大规模流离失所；利比亚崩溃时，崛起的是民兵统治和人口贩卖。

崩溃不会清除腐败，只会让腐败变本加厉；崩溃不会赋权给正直者，只会助长那些冷酷无情的人；崩溃不会带来凤凰，只会制造权力真空。而权力真空，只会被那些能最快攫取控制权的人填补,而非由怀有最良善意愿的人占据。

这就是为什么加速主义并非其信徒所认为的答案。它许下重生的诺言，却留下满目疮痍——摧毁保护我们的制度，助长最恶毒的势力，让普通民众承受一切苦果。这是一条通往更深重痛苦的道路，而对彼岸是否有更美好的事物，毫无保证。

韩森的言论直接迎合了这种态势。她坚称澳洲正在被精英、移民、原住民项目或多元文化主义“毁灭”，把崩溃描绘成一种既定事实；她告诉支持者专家不可信、机构已腐坏，让人们早早认定唯一的解决方案就是推倒重来；而她拿不出任何可行的政策路径，又进一步强化了“治理本身徒劳无益”的观念。

这不是改革的政治，而是一种腐蚀的政治。腐蚀，正是走向加速主义的成瘾之路。

危险之处不在于韩森会凭一己之力搞垮这个国家,真正的危险在于，她的言论让“崩溃是一种合理的政治目标”这种想法变得正常化——让烧毁整栋房子，看起来像是对墙壁发霉的合理反应；让绝望变成一种力量，让愤怒成为政策的替代品，让毁灭化身为通往新生的道路。

绝非如此。

健康的民主并非通过崩溃来建立，而是通过缓慢、枯燥的制度改革、政策细节打磨、问责、透明度和公民参与等点滴工作建立起来的。它们是由那些相信体制可以改善的人，而非由那些坚称必须将其摧毁的人所缔造的。

加速主义是一条死胡同。韩森的政治操作与它眉来眼去，是因为它在情绪上极具煽动力，而非因为它能提供一个未来。但澳洲值得拥有比这种将绝望奉为宿命的政治更好的东西。

烧毁一个国家，并不会创造出凤凰，只会留下一片灰烬。而灰烬，无法成为一个国家的根基。